PI-照見智慧物流的桂冠
5-4-3-2-1:從供應鏈五元組,到 Physical Internet 的桂冠
「智慧物流」這個詞被反覆提及,但「智慧」二字到底要如何理解,多年來眾說紛紜。本文以一個結構化的認知階梯回應這個問題——從供應鏈五元組、流通 3+1 四流層、物流三流程,往上躍遷到智慧物流雙網絡,最終抵達 Physical Internet(PI)這頂桂冠;5-4-3-2-1 讓我們一起邁向次世代的智慧物流。
引子|語言的邊界,就是世界的邊界
「語言的邊界,就是世界的邊界。」 —— 維根斯坦《邏輯哲學論》5.6
這句話有兩層意義。往前讀:講不清楚的事,就理不清、也做不到。往後讀,則對應到《邏輯哲學論》全書的最後一句——
「對於不可說的,我們必須保持沉默。」 —— 維根斯坦《邏輯哲學論》7
當話真的講清楚之後,會發現語言只是用來抵達一個沒有語言的地方。整本《邏輯哲學論》似從「邊界」走向「沉默」。
物流這個產業正站在這兩層意義的中間。一邊是「智慧物流」這個詞被反覆使用、卻沒人能說得清楚「智慧」究竟安落在哪裡;另一邊是 Physical Internet(PI)這個從學界走出的願景框架,正在重新定義物流業的最終形貌。本文嘗試在這兩端之間,搭起一個結構化的認知階梯——並用一組數字對物流的發展進行回顧與展望:5-4-3-2-1,從傳統邁向次世代物流。
從供應鏈五元組到 PI 桂冠,從西方分析哲學到東方般若智慧,從我們三十年前在工研院共事的初心,再到 2025 年 6 月香港理工大學以「AI-Powered Physical Internet」為主題的第十一屆國際 Physical Internet 大會(IPIC 2025)的趨勢觀察與反思——這是一場橫跨三十年的共同回顧,也是一次對未來共同的展望。
§1 回顧前篇:傳統物流的三層描述
在前篇〈物流運作的底層結構〉中,我們其中一人(Allen)已經提出了三層描述傳統物流的框架。
第一層:供應鏈(運籌)五元組——人、貨、場、車、路。任何一個物流事件,小到一張訂單出貨,大到全國配送網絡一整天的運轉,都可以被分解為這五類元素的組合運動。五元組是物流事件的最小類別構件,也是後續所有討論的共同詞彙。
第二層:流通 3+1 四流層——商流、金流、物流三大主流活動,加上資訊流作為伴生層。資訊流不是第四條平行活動,而是讓三主流活動得以被追蹤、稽核、優化的伴生結構。這個結構解釋了為什麼 WMS、TMS、OMS、ERP 整合不只是介接技術問題:四套系統所服務的是不同的流,若沒先把物/商/金/資的架構畫清楚,任何整合方案都是在沙地上建塔。
第三層:物流三流程——收(Inbound)、存(Storage & Handling)、送(Outbound)。以 SIPOC 模型把物流抽象成三大階段;同一個五元組的各類別被放進不同階段的劇本中,會展現出不同的職能與屬性。流程不是某個類別的屬性,而是各類別被放進的情境。
這三層構成了「傳統物流」的本體描述——它回答了「物流是什麼」這個基本問題。在維根斯坦的意義上,這就是把物流的「世界」用「語言」說清楚了。
但這只是第一個任務。接下來真正的問題是:當話講清楚之後,下一步是什麼?
§2 還少一個共同的展望:5-4-3-2-1 的完整收斂
如果繼續往上抽象,傳統物流的三層描述會自然衍生出兩個更高的層次——而這兩個層次,才是「智慧物流」的本體誕生時刻。
第四層:智慧物流雙網絡——當物流從單點事件擴張到跨區域、跨國規模時,需要更高層的結構:網絡。網絡由節點(場、Hub、Depot)與連線(實體路徑、虛擬路徑)構成。雙網絡的關鍵不在於有兩個網絡並列,而在於資訊網絡第一次取得了與實體網絡平起平坐的本體地位。在傳統物流(5-4-3)的層次裡,資訊只是伴生;到了雙網絡層,資訊網絡第一次成為獨立的主角。這就是「Cyber-Physical」這個複合詞真正的份量——Cyber 不再是 Physical 的影子,而是平行的存在。
第五層:智慧物流的 PI 世界——當雙網絡進一步走向標準化、模組化、跨企業互通時,就會抵達 Physical Internet。PI 之於雙網絡,正如 Internet 之於 1990 年代以前的私有網路:當所有節點接受同一套協定、所有容器採用同一種標準、所有移動採用同一種介面,整個物流產業會從「數百家私有網絡並列」躍遷為「一個開放、共享、可互操作的大網絡」。
這就形成了完整的 5-4-3-2-1 結構(圖 1)。從 5 到 1,數字一路遞減,視野卻一路遞遠——這是抽象階梯的本質:看清楚一層,就讓位給上一層。
5、4、3 是傳統物流早已建立的描述層次;2、1 是智慧物流才剛開始的演進層次。真正的「智慧」,就發生在 3 到 2 的這一步躍遷之間——不是因為加了 AI 或 IoT 就「智慧」了,而是因為資訊網絡第一次有了獨立於實體網絡的本體地位。
§3 PI 的本義:物流的「網際網路時刻」
Physical Internet 的學術源頭可以追溯到 Benoit Montreuil(蒙特勞)於 2011 年發表的奠基論文〈Toward a Physical Internet〉。其後 Eric Ballot、Russell Meller 等學者陸續發展,2014 年三人合著的 The Physical Internet: The Network of Logistics Networks 成為 PI 的「正式教科書」。歐盟 ALICE 平台於 2020 年發布 Roadmap to the Physical Internet,明確設定 2030、2040、2050 三階段路徑——其中 2030 年的目標是:降低 30% 的物流擁堵、碳排與能耗。
PI 的核心構想,可以用一個類比說清楚:
π-container 之於物流,正如 TCP/IP 封包之於 Internet。
當資訊網絡採用 TCP/IP 標準後,世界從「私有網路時代」進入「網際網路時代」——任何一台電腦、任何一條線路、任何一個節點,只要遵循標準,就可以加入這個全球大網。物流也將迎來同樣的轉折——當所有貨物以標準化、模組化、自帶識別與感測能力的 π-container 為載具,所有 Hub、所有運輸工具、所有路由都遵循 PI 的標準協定,物流就會從「企業內部最佳化」升級為「跨企業的開放網絡最佳化」。
2022 年,日本成立 Physical Internet Center;歐盟 PILL(Physical Internet Living Labs)專案於 2024 年釋出 PI 的開源軟體堆疊。2025 年 6 月,第十一屆國際 Physical Internet 大會(IPIC 2025)首度進入大中華區,在香港理工大學舉行,大會主題正是「AI-Powered Physical Internet」——這是 PI 學界正式宣告進入 AI 時代的轉折點。亞洲的座標正在建立,台灣的位置,現在才剛要被填上。
§4 榮格的提醒:PI 不是更好的 TMS
「有些問題不是被解決,而是被超越。」
Some problems are not solved but outgrown. —— 卡爾・榮格(Carl Jung)
過去三十年,物流業界的進步邏輯是「把傳統物流做得更好」——更好的 WMS、更好的 TMS、更精細的 KPI、更智能的調度演算法。這條路有它的價值,但它有一個天花板:只要還在 5-4-3 的傳統物流框架內優化,邊際效益遞減終究會發生。每個物流業者各自優化自己的網絡、各自累積自己的數據、各自護衛自己的客戶——整個產業就像 1990 年代以前的「私有網路」並列: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 LAN,但它們之間互不相通。沒有 TCP/IP,就沒有今天的網際網路;沒有 PI 標準,就不會有真正的智慧物流產業。
PI 之所以是「桂冠」,不是因為它把 TMS 做得更好,而是因為它根本不是 TMS 的同類——它是 TMS 的下一個物種。
從本體論看:TMS 治理的是「企業內部的車與路」,PI 治理的是「跨企業共享的容器與網絡」。這個差別不是程度,是種類。從 TMS 升級到 PI,不是從汽油車換成電動車,而是從汽車換成飛機——雖然都在「移動」,但運行邏輯完全不同。
這就是榮格那句話的精髓:有些問題不是被解決,而是被超越。傳統物流在 5-4-3 框架內努力解決的所有問題——成本壓力、時效競爭、碳排合規、供應鏈韌性——到了 PI 的世界裡,多數會自然消融。不是因為它們被「解決得更好」,而是因為承載它們的舞台變了。
這也是為什麼說 PI 是「桂冠」——它不是物流業者努力可以「達成」的下一個 KPI,而是整個產業需要「集體進化到那裡」的願景。它需要標準、需要協定、需要產業共識、需要政府推手、需要學術積累、更需要時間。但只要它在前方,每一步傳統物流的優化,都可以被重新理解為「往 PI 靠近一步」。
§5 三十年的接力:從 TDSS 到 PI
我們三十年前做 TDSS 時,「智慧物流」這個詞尚未誕生;當時我們所處的是 VAX 大主機、穿孔卡片與 PC 個人電腦、磁碟片並存的資訊環境,一群相信「資訊會改變物流」的研究員與工程師,以及一個樸素而堅定的信念:台灣的物流,必須有自己的資訊神經。
TDSS 是那個信念的第一塊磚。它在當時所做的,正是把物流從「人工調度」推進到「資訊輔助調度」——本質上,它是 5-4-3 傳統物流框架中「資訊伴生層」最早的產業實踐。
三十年過去。當年那塊磚,如今承接的是一整座由 ALICE、IPIC、π-container 與 Cyber-Physical Internet 學術框架砌成的全球架構。從 TDSS 的「資訊輔助」到 PI 的「全球互通」,這條路走了三十年——而這條路還沒走完。
真正的接力,從來不是把上一棒交給下一棒,而是讓下一棒看見當初為什麼要起跑。當年我們做 TDSS,是為了讓台灣物流不再依賴外國系統;今天寫這篇文章,是為了讓下一個三十年的台灣物流人,能在 PI 的全球座標上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§6 照見:當話真的說清楚之後
從五元組到三流程,我們把傳統物流的本體說清楚了;從雙網絡到 PI,我們把智慧物流的願景認準了。5-4-3-2-1 的階梯——分水嶺已過,桂冠在望。
引子中維根斯坦的那兩句——「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」與「對於不可說的,必須保持沉默」——其實是一體兩面。前者是講清楚的力量;後者是講清楚之後,對於觸及到不可說、也說不出的邊界時,那種生也有涯、知也無涯的釋然。他用整本《邏輯哲學論》嚴密地辨析語言的邏輯結構,最後給的結論卻是:語言走到底,會把你交給沉默。
智慧物流的旅程,似也依循這樣的韻律脈動。
從五元組看世界,看到的是「人、貨、場、車、路」的五種類別構件;當這五者被理解為運作中的構件,五元組就會悄悄地讓位給 3+1 流;3+1 流一旦讓三流程接手,作業層的劇本就活了起來;三流程一旦交付給雙網絡,企業的視野就跨出了自家圍牆;雙網絡一旦對接上 PI,連企業的邊界都化為標準化容器在開放網絡中流動的座標。從 5 收束到 1 的這條路,每一步都是「看清楚一層就讓位給上一層」——這是抽象的階梯,也是放手的階梯。
而當階梯走到 PI 這頂桂冠之後呢?
《心經》有一句話,恰好說明了下一步:「照見五蘊皆空」。「照見」不是「看到」也不是「分析」,而是當理解夠深之後,主體與對象的界線自然消融的那種徹悟。物流的五元組(人、貨、場、車、路)走到 PI 的境界時,會發生一件奇妙的事:人不需要為調度操心、貨不需要為自己的位置擔憂、場不需要被特別管理、車不需要被刻意調派、路不需要被反覆優化——因為這一切已經像 TCP/IP 封包穿過 Internet 那樣自然、不需要使用者在意。
這就是 PI 願景中那句「讓下一代物流像寄電子郵件一樣簡單」的真正意思。我們今天用 Email 不會去想路由器、不會去想封包切換、不會去想跨國海纜走哪一條——但這些事每一秒都在發生,只是它們消失在我們的意識之下了。Mark Weiser 早在 1991 年就為這件事下過定論:「最深刻的科技,就是消失(讓人察覺不到)的科技。」(The most profound technologies are those that disappear.)老子《道德經》第四十一章說得更早:「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」。
所以智慧物流的桂冠,不在於它讓物流變得多麼閃耀奪目,而在於它讓物流終於可以安靜地、隱形地、稱職地,把自己做完整。
結語|同聲大笑:物流的真正完成
寫到這裡,我們——三十年前在工研院共事的兩位老同事——終於把當年那段未完的話接了下去。
慧娟「三十年前我們做 TDSS,相信『資訊會改變物流』。三十年後再回頭看,PI 把這件事推到了一個我們當年沒想過的高度。」
志騰「當時在大型主機、PC 電腦並存的年代,我還是剛從學校畢業的菜鳥研究員,其實沒看到那麼遠。是這次妳把 PI 放上來,三十年前那條沒說完的線才接了起來。」
慧娟「前篇的五元組、3+1 流、三流程、雙網絡——你其實已經把傳統物流的話講完了。我看完之後就在想:再往上一層呢?那一層,就是 PI。」
志騰「5-4-3-2 走到 PI,1 才把整個階梯收束起來。AI 也來了,桂冠也拼齊了——三十年來我們其實一直在講同一件事,只是換了不同的詞。」
慧娟「智慧物流走到 PI 這頂桂冠之後呢?《心經》有一句『照見五蘊皆空』——我一直在想,物流這個產業如果走到那一天,會是什麼樣子?」
志騰想了一下,笑說:「最完美的物流,就是幾乎感覺不到物流的存在吧。」
慧娟也笑:「桂冠戴久了,戴的人會忘了它在頭上——那才是真的戴上了。」
兩人對望,同聲大笑。
笑聲落下之後,慧娟輕聲補了一句:「所以我們寫這篇文章,是要讓物流順暢到終於可以被忘記。」
這就是 PI 桂冠真正的意義:是物流產業終於有資格放下「物流」這個名字,回到它一直以來在做的那件事——
讓世界更順暢,讓資源更聰明,讓人類更接近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當這三件事真的發生時,沒人會去談論物流——就像今天沒人在用 Email 時還會去想 SMTP。那個時候,物流的桂冠才算是真實卻又令人無感的安立著。
而在那之前,我們——還在路上的這一代——能做的,就是把話說清楚、把語言準備好、把五元組鋪好、把雙網絡接好、把 PI 的方向認準。等到有一天,後來的人不再需要讀這篇文章——那一天,就是這篇文章真正完成的日子。
後記|從「忘記」到「嵌入」——物流,要長成基礎建設
寫完前一節「同聲大笑」之後,我們又有了一次對話——這段對話太關鍵,值得寫進這篇文章的後記。
慧娟先丟出疑慮:「Allen,文中那句『讓物流終於可以被忘記』說的是未來可能的美好境界。可是在台灣,大家雖然都知道物流很「重要」,但卻不太「重視」物流、資源多未投注於物流上,這樣的背離是對未來物流發展的警訊。如果讀者把『被忘記』當真了,那後續整個產業反而更麻煩。我們要的不是這個意思吧?」
慧娟說得對。前文的論述——維根斯坦的「沉默」、心經的「照見」、消失的科技——在哲學意義上完全成立;但放到台灣的政策現場,就可能被誤讀成「物流會自己變成基礎建設、不必特別投資」。這正是我們想要警告、而不是想要鼓勵的方向。
志騰回應:「傳統物流時代,我們用 4PL(Fourth-Party Logistics)作為更大的整合者;邁向智慧物流的時代,PI 真正要扮演的角色,是像黃仁勳描述的『AI 五層蛋糕』中『AI factory』那一層的基礎設施——沒有那一層底,上面所有智慧應用都長不起來。物流也一樣:PI 不是一個隨時可以拼上去的軟體模組,而是必須以 5 年、甚至 10 年為單位、由政策面引導鋪設的國家級基礎建設。」
慧娟在那頭頓了一下,回了一句改變整篇文章氣口的話:
「所以文中那句『忘記』,其實應該是『嵌入』」——嵌入到我們的生活,讓我們幾乎感受不到。但這樣的『嵌入工程』需要現在投注更多的心力與資源,美好的將來才得以實現。
那一刻,我們兩個人同時懂了。
「忘記」與「嵌入」雖然外觀相似——都讓物流從日常意識中淡出——但底下的工程恰恰相反:
- 忘記是被動的:被忽視、被棄置、被資源抽離。產業最後因此凋零。
- 嵌入是主動的:被深耕、被基礎化、被資源加碼。產業因此演化成水、電、網路、AI factory 那樣看不見、卻撐起一切的命脈。
水你打開水龍頭就有,但每天不必想它,每天卻又離不開它。PI 的願景,是讓物流長成這個樣子——不是因為被忽略而看不見,而是因為太基礎、太可靠、太自然,所以平日不必去注意。
過去 30 年,台灣投資了半導體製造、寬頻網路、雲端與 AI 基礎設施——今天才有護國神山、才有 AI factory 進駐的土壤。未來 30 年,台灣需要以同樣的基礎建設高度,投資 PI 物流的鋪設:標準化的容器規格、共享的轉運節點、跨企業可互操作的 API 與 EDI、政府主導的試點 Living Lab——這些都不是任何單一企業能獨力完成的工程。
所以這篇文章真正想對全體利害相關人說的是:
物流不是要被忘記,是要被嵌入。而嵌入這件事,必須現在開始投入——不能再等下一個三十年。
致政府:請把 PI 列入國家級基礎建設規劃;帶領台灣邁向次世代社會化物流發展。
致業界:請參與容器、節點、協定的標準化建構;以前瞻永續的經營目標,來調適既有的限制。
致學界:請投入 PI 方法論、人才培育與長期研究;以跨領域整合為主軸,培育兼具系統思維與雙軸轉型視野的新世代物流人才。
致社會大眾:請理解物流的份量——今天能順利收到網購、買到醫材、買到平價蔬果,背後都是物流在撐著。
下一個 30 年,物流不是要悄悄退場,而是要扎實地——長進整個社會的肌理裡。